“如果天更黑了,路更不好走,那才真要命”康珠也担心起来“夏天是这条路最危险的时候,不过不要紧,常跑这条线的司机心里有数”
我忽然想起在网上订的房间只说给保留到晚上12点,心里也着急。“我们能在十二点之前到理塘吗?”
“十二点?”她摇着头“绝对到不了,怎么也得夜里两三点钟了”
“啊?!”我沮丧了“那可怎么办,我订的房间说是只保留到十二点,你们那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住宿吗?”
“住我家就是了,你还担心这个,我早想好了,你,还有后面那位”她把头转过去望到刚才那个不识相的男孩子“你也去吧,省的晚上没地儿住被冻死”
“别叫他去,冻死也不带他玩”我是说真的,心里对他的鄙视根深蒂固了。康珠却很大方:“算啦,你都说了,夏虫不可语冰,人和小虫子计较什么”
“哼,我才不去理塘住呢,我连夜去巴塘,理塘海拔那么高,不冻死也高反死,当我稀罕啊”这个男孩子或许还处在叛逆期,别人说东他非要说西,康珠也看出来他爱抬杠,于是也不理他。只说了句:“要是能找到车你就去呗”
”
“那有什么找不到的”他非得犟到最后。
住的地方一解决,我心里安稳多了,在疲惫和轻微的高反中睡了过去。
睡了没多久,车就停下来了,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就看见一车的藏族男人,全都下去了,只剩下一些老人孩子在车上,汉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康珠下去仔细一打听,原来是前面有辆大货车抛锚了,大家都下去帮他推车。
“走,咱们也下去帮一把”康珠冻得发抖,跳着脚拉着我说。
“我?”我压根没把下去推车和我自己联系起来,我是女的嘛。见我犹豫,她又拉着我说:“走吧,就当下去活动活动,多一个人多把力气”
听她这么一说,我也不好继续赖在车上,只好穿上厚厚的羽绒服随她下去推车。刚才那个汉族男孩子站在车里也在犹豫,我招呼他说:“下来吧爷们儿,你好意思坐着吗?”
听我这么一说,他倒没动,其他游客都很有觉悟的下去帮忙。他看看大家都去了,也不好意思不去,只好下来了,下来之后还说这天气怎么这么冷啊,什么蠢驴货主竟然用大货车在这条线上拉货啦等等之类的话。但是看他也在真心实意的帮着推车,我和康珠笑了笑,也就没再说他什么。
我倒是有点使不上力气,也没有地方下手了,只跟在后面走着。这个男生倒是还挺绅士,他说:你们两个就别来了,女孩子,把衣服蹭脏了多不好。
“还行,你还有点优点”我说。
“那是,我是文明人”他一边使劲儿一边说:“要保护女生的嘛”
康珠被他逗乐了,夸他真够男人,我却不以为然。
这么一折腾,到理塘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四点了。从车上下来,踏在理塘地面上,我的感觉只有一个:缺氧。
因为呼吸困难,只能以缓慢的步伐行走,康珠也在喘气,她说她在成都盆地呆久了,也有点不适应家里。
“嗯,能理解”我说“就像我在北京呆久了,也不太适应南方的家了,尤其是冬天没暖气的时候”
“你南方人?哪里人?”
“安徽人”
“好远的吧”
“嗯,挺远的。”
“人真是奇怪啊,两条腿不长,却可以走这么远的路”她喘了一口气问我:“你还好吧”
我其实已经头疼欲裂,好在很快就可以休息了,说了“没事”之后就再没力气说什么。
现在想起来,在理塘的日子总是伴随着这种缺氧的状态,刚开始是因为海拔,后来就是因为他了。
夜晚的理塘县城和内地任何一个县城没有太多区别,天空自然是低,星星自然是多,但我也看了一路了,不觉得新鲜。
不远处黑黝黝的连绵的大山,在低垂的星空下显得神秘凛然。有的山顶还泛出青白色光芒。“旁边那是雪山吗。”我指着那些白顶子的山问她。
“是啊,终年积雪的,不过”康珠停下来喘气“不过那不是旁边,山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呢,咱们旁边是草原,叫毛娅草原,看到了吗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,只看到一片平滑如镜的漆黑,这里夜晚没什么灯,自然是照不到那片令人窒息的美,我是第二天才看到的。
男孩子在我们身后叫起来,小跑着跟了上来。我坚持不带他,玩笑着说:“你悔改吧小孩,现在报应来了,好好享受吧”
“不要吧两位大姐,我连个睡袋都没带,肯定要冻死的呀”
“活该呗,谁是你大姐”我拉着康珠往前快走几步。
他也知道,自然是要带他住的,不言不语跟着我们。
“现在跟在后面倒像个受气包。”康珠接过他的背包,很自然帮他背着。
他眨了眨眼睛,楞住了。
我用登山杖打他,说:“你有什么说的!”
“感动!”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。我是真的感动了。
“虽然缺氧,但是不缺爱,懂吗,记住了,以后不要口出狂言,你要加强锻炼闯荡江湖的基本素质”我这会儿在教育他,后来的事情却一直在教育着我,改变着我对世界的看法。
“小孩,你叫什么名字?”康珠问他。
“囧小白,你就叫我小白吧”
“啊,还有这种名字?”康珠不解。
我说“肯定是网名”
“那你真名叫什么?”康珠问。
“哎呀,就叫小白”他倒不耐烦起来。
缺氧,但是不缺爱,这话很快就应在我自己身上。只是这爱来的突然,让人淬不及防。
那晚还有一个让人感动的事情,我们到康珠家已经那么晚,她的妈妈还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,给我们烧了酥油茶。她不会说汉语,一直用微笑表达着善意,喝着那样的酥油茶,整个身心都暖了。小白一连喝了好几碗,这才恢复了他十六七岁男孩子纯真无邪的本性,他不停地说好喝好喝,康珠像姐姐似的笑着看他,他倒撒起娇来,喝完了一碗,把手一伸吩咐康珠道:“还要一碗”。康珠也不恼,就给他盛。我打趣她说:“你干嘛对他这么好,看上这家伙啦?”康珠的脸居然一下就红了,她说:“你这个人!我是觉得他背井离乡一个小孩怪可怜的,想哪去了你!”
“看上我怎么了,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欢我,康珠,你放心,我可以把你排在粉丝榜第一个,就冲你家这酥油茶”小白得意起来。
“脸皮真厚!”她说完就到耳房去睡觉了,再也没进来过。
。
“康珠到底还是藏族女孩”我和小白讨论着。
“是啊,好萌的妹子,不然我拿下她算了。”小白钻进被子里说。
“少打什么歪主意,睡你觉吧”
康珠的家是典型的藏式民居,全木地板,中间一个炉灶,周围放了一溜床榻,可以当沙发,也可以睡在上面。墙上挂了好几排锡制的锅和壶,康珠说大多数都是烧酥油茶用的,但是一般很少用到,只是做为装饰。靠门边放了一个电视柜,上面有一台还算新的大彩电,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
她的奶奶和妹妹睡在地板上,倒像是日式的地铺。我们的到来显然打扰了他们一家,但是他们一句抱怨也没有。在我们睡下之后,老奶奶亲自披上衣服起来给我们拉了灯绳。
黑暗中,她妹妹忽然说:“什么叫好萌的妹子”
我和小白没忍住,哈哈大笑起来,这小孩太可爱了。
见到次朗是在第二天下午,我和小白还在适应高反阶段,两人都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。康珠早已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了,她今天穿的是鹅黄色藏袍,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,昨天她还像个外出打工的农村小姑娘,今天一身藏袍一穿,淡淡上了个妆,倒真有点萌妹子的意思了,小白的眼神一直跟着她快乐的身影打转转。
。
她看到我们醒了,就给我们烧酥油茶,切大饼------我们都吃不惯糌粑。
“哎,你去哪了,打扮这么好看”小白问。
“去参加婚礼了,哎,你们去不去,婚礼还在办呢,跟我去凑热闹吧”
“婚礼?什么婚礼,藏式的吗?”我来了兴致。
“是啊,纯正的藏式婚礼,我同学的哥哥结婚。对了,你们去吧,特别适合你们这些旅游的人去看,很好玩的。要办三天呢,今天才刚开始。”
“那,去啊,肯定去,小白你去吗?”我立刻起床梳洗。
小白说只要有吃的,去哪都行。
康珠叫了一个男同学开车过来接我们,车是大切诺基,比我想的要好多了。同学是典型的康巴人,高个子,黑皮肤,面孔英挺,留了长发。小白和他一比,奶油小生的味道就更浓了。看得出来他喝了不少,我担心说:“酒驾没事吗。”
“屁事没有,能有什么事,这又不是你们北京”康巴小伙子大着舌头,说话语气挺冲。后来接触久了才发现这里的男人说话总是这样,轻声慢语的很少,而次江就是这极少数里的。
。
理塘街头游客多,僧侣多,武警也多。我问怎么有这么多武警,同学说:“今天达赖生日,怕出事嘛”
“达赖,就是那个达赖?”小白好奇。
“是啊,那还有哪个达赖?害得老子一路被查了好几遍”
“谁让你看着就不像好人,开你车吧,少说话。”康珠可能意识到我们的汉人身份,不想引起什么误会。
“没事的,想说什么说什么,我们之间没什么好忌讳啊”我私下里其实是很好奇他们藏族人对达赖的看法的。
“哦,你看,到底是帝都来的妹妹啊”同学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确实是没明白。
“高高在上呗”他说。
我觉得很冤枉,明明我是要表现谦和,后来我明白过来,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施舍的宽容确实很伤人。
这时候小白忽然叫了起来:“啊,天哪,怎么上不了网了”他使劲儿鼓捣他的苹果手机。
“全城断网了”康珠说。
“哎呀,害得我发不了照片,有必要吗真是的”小白沮丧地望着车窗外。
一车人都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同学说:“我只要小日子过好就行了,成天闹腾有意思吗?”
我问:“来的时候听说很多藏人是信仰达赖的?”
”
“是啊,信还是信,我也信,那我也不愿意搞什么独立,闲的没事儿搞那干什么,还不如多赚点钱,多认识几个姑娘”同学说。
我笑出声来:“要不是来这里,真听不到这样的话。”
“真心话”
“你今天喝了多少啊”康珠嗔怪他,他就不再说话。
我有一些难过,本应该亲密无间的年轻人,因为政治而不能尽情聊天。人与人之间哪怕只有小小的一点隔膜,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痛苦-------无法完全融入是一种痛苦,无法完全接纳也是一种痛苦,无法完全理解更是一种痛苦。遇到次江以后,我的这种敏感脆弱性格几乎要把我毁灭了。
理塘不大,只转了几条街,我们的车停在了一条小街的尽头,那里有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,后面是院子,院子很大,足有四五百平。里面人声鼎沸。
“这就是新郎家”康珠跳下车说“好像在跳锅庄呢”
“好大的院子,大户人家啊”小白夸张的调侃着。
“嗯,他家是我们理塘的有钱户,这一条街的铺面都是他家的”康珠指着这条一两公里长的小街说道。
“这么说他们家是搞房地产的?”我也笑了,心里居然在盘算:这一条街全部加起来估计也就值个五百万,在北京能买一栋三居室,外加一辆车。
。
“不,他家主要是放牧,养牦牛,卖虫草,据说现在还搞电子产品,还跟法国人合伙做时装”同学解释道。
“啊?!又放牧又做买卖还开发电子产品?还和法国人做时装,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呢,小白你觉得呢?”我故意刺激小白,知道他肯定又要受打击了,他这次倒是不唱反调了,说:“有什么奇怪,我家就是农村种地的,在浙江,当初拆迁,赔了一千六百多万,我家爸立马就做生意,我们卖家具,生意好得很。”接着他撇撇嘴“比他们家有钱多了”
“好吧,原来你是富二代,失敬失敬”知道我是调侃他,他也没当真。
进到院子里,果然人们在跳锅庄,大门边上围了一圈年轻的姑娘,都穿着藏袍带着首饰,康珠和她们打招呼,介绍说这是她的高中同学们,又把我和小白介绍给她们,小白看到那么多藏族美女,精神立刻抖擞起来,高反也减轻了不少似的。
有很多上了年纪的藏族人,穿戴的非常正式,几乎是全身披挂,一身的首饰配件光论斤两恐怕都有一个小孩那么重。看起来对这个婚礼是很重视呢。
。
我拿了单反猛按快门,在婚礼现场俨然一个兼职摄像师。摄像的果然找到我,他看我拍的还不赖,说:“你就负责照相吧,我的机子不如你的好”
去了还不到五分钟我就被委以如此重任,他竟然也没问问我是谁,来干嘛的。不管那么多了,让我拍我就好好拍,不时有各路亲朋好友主动让我给他们拍照。康珠笑着打趣我,说我比新郎妈还忙呢,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,赶紧问她:“我们要不要给份子钱的?”
康珠说不用,你们是客人。我琢磨了一下,觉得还是要给,说那就按你们的标准,你们同学给多少我给多少好了。康珠坚持说不用,小白也过来说,那不行,哪有参加婚礼不给钱的,立刻掏出五百块钱,说:“身上现金就这么多,算我和林达姐两个人的吧。”
“一人二百五啊,你真会给!”我又掏出两百来塞到康珠手上“这是我的,你替我们给新郎家吧。”
康珠坚持不要,新郎的妹妹走过来,康珠把这个难题交给她,新郎的妹妹倒是大方,和康珠一般年纪,五官没有康珠那么俊朗,脸色很白,颧骨有些淡淡的高原红像抹了胭脂,高原红里藏了一些雀斑,使她看起来非常原生态,不用化妆直接可以去做淑女屋的广告模特了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接过钱,脆脆的说:给了我就要,我不客气啊。
她想了想说,要不要去楼上看看新郎新娘?我当然迫不及待。
小楼从外面看,是石头做的,进到里面才发现,楼梯,楼板,扶手,天花板,梁柱全都是木质的,典型的藏式民居。楼梯陡而且窄,光线顿时黯淡下来,旧木料混着酥油茶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楼上人也多,也很忙碌,我心里却安静下来,似乎这全木质的建筑有一种魔力,让人产生幽幽暗暗旧时光的感觉。
或许这份心境是为了迎接和次江的第一次见面吧。
本帖最后由 风中的叶子 于 2013-1-19 21:18 编辑
2
“新郎的做派真像在电视里见过的皇家贵族似的,这么一比,咱们汉族的婚礼多俗啊。”我对小白说着,小白早就不见人影,康珠说他在下面和人跳锅庄呢,拉我下去拍照。
妹妹把我们引到二楼的一间大屋子里,屋里坐了二十几个穿戴华丽民族服饰的青年男女,初来乍到我们根本分不清谁是新郎新娘。我问康珠这种场合可以拍照吗,她说拍吧没关系的。但是我举了举单反,最后还是没拍。因为这屋里太安静了,几乎没有人说话,大家都端端庄庄坐在那里,我小声问康珠:到底新郎新娘在哪。她卖了个关子说:“你猜嘛,猜中有奖!”
小白在我身后指着角落里戴哈达的一对男女说:“肯定是那两个啊,其他人都没带哈达的嘛”
他猜对了,康珠果真变魔术的端来两杯青稞酒,说:“奖励你们每人去敬酒一次”
我竟有点怯场,推小白先去,小白大大咧咧去了,见到有人敬酒,新郎站起来,新娘却没有站,本来低着的头,这会儿更低了一些。小白抖着机灵,他说:祝你们永浴爱河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比翼双飞,然后回过头来问我,还有什么好话?康珠笑着说:你说的已经够多了。
我问康珠新娘怎么总低着头呢,康珠想了想说,有什么不对吗。我说:她好像不高兴啊。康珠说别瞎说,她这是正常的,哪有婚礼上笑的新娘,都要这样的,低头代表害羞。还有你看她带的头饰和腰饰,知道有多重吗,几十斤重呢,全是真金的。
“真,真金?”我做了一个掉下巴的动作,又夸张的用手把下巴合拢上说:“真奢侈,其他人都是谁呢?”
“伴郎伴娘,还有男女方家的兄弟姐妹们”
“他们都要在这里坐着等人敬酒吗?”
“是啊,现在是这个环节,下面还有更多有意思的呢。”
我们说着话,小白已经敬酒回来了,我问他新娘好看不,他说头低着没看清楚,不过伴娘倒是好正点啊。
轮到我敬酒,我不放心的问康珠,“没有什么禁忌吧?”
“没有。你就去吗,怎么扭捏起来了。”
“那我说点什么呢?”
“哎呀,不用说什么,喝酒就行了。”康珠推了我一把,我只好把单反塞到小白手上,屏息静气地走过去。小白在我身后咔嚓闪了一张,弄得我更紧张起来。----------我走过去,有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。
新娘还是没有动,坐在大红锦缎藏袍里苍白着脸,没有任何表情,我也注意到她的头发被饰物坠的很直,想来她也很受罪啊,连续三天这样撑着。
新郎又站起来,到近前才发现他个子很高,我需要仰头看他。他带了茶色墨镜和咖啡色白边的小礼帽,礼帽上插着羽毛,看样子像是什么山鸡或者别的什么鸟类的毛,我有点想发笑。
茶色墨镜是藏族人通常喜欢的,只是没想到婚礼上他也戴墨镜。他的藏袍是金色的,上面绣着什么我没看清楚,因为我还在想着,在这么黑的屋子里还要戴墨镜,真够奇怪的。
在茶色镜片后面他的目光很深沉,甚至有些伤感。
我说着场面话:“我是康珠的朋友,来这里旅游的,嗯,非常有幸也非常高兴能参加你们的婚礼,那个,我就祝你,祝你们幸福吧”说完我就喝光了手里的酒。
新郎微微一点头,算是致谢,一仰头也把酒喝干,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很突出,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,居然对他的喉结留下很深的印象,喝完之后他给我看了下酒杯,安静地站在那里,我这才回过神来,笑了笑,离开了。
小白对着镜头做各种鬼脸和姿势,我一边给他拍照一边对康珠说:“新郎好像很不高兴啊。”
“是吗”康珠给我端来一碗酥油茶浸泡的人参果,说“可能是和大学里的女朋友分手了,不太高兴吧”
“他上过大学?”我尝了尝人参果,非常好吃呢,边吃边和她八卦着。
“嗯,他今年大三,是西南民族大学的,这婚事是他家和新娘家的娃娃亲”康珠也就着我那半碗人生果吃了几口“新娘才17岁,文盲”
“啊,这么早就结婚?我说我观察的不会错嘛,新郎肯定很痛苦哦,为什么不和家里说明白退了娃娃亲?”我说。
“那怎么可能,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的,我们这里的人不会反悔任何事,只要是承诺的。”康珠摆弄起我的单反来。
“要是退婚会怎样呢?”
“会怎样?”她想了想说:“不可能,没有这个如果的。你别瞎操心了”
我心里对新郎和新娘有了些同情,这热闹的气氛也忽然暗淡了许多。看着康珠笑的有点没心没肺的样子,我忍不住问:“如果是你呢,要是你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”
“我没有娃娃亲,不过要是我我也会履行承诺的”
“这不是很不人道吗”我忽然就生气起来“为什么你们现在还有这种陋习呀”
“这怎么是陋习呢”她尴尬地看着我“你真是。。。唉,汉人就是汉人,很多事和你们说不明白的。算了,你就别想那么多了,快吃吧,还有别的好吃的,我给你端来”
小白跳累了,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喝水。我问他:“哎,问你个问题,假如你家里给你订了娃娃亲,你又喜欢了别的女孩,你会怎么做?”
“啊?”小白一时没反应过来,愣了一会儿说“那,那还怎么做,肯定是和我喜欢的人结婚咯,管他什么娃娃亲不娃娃亲,再说我爸妈也不会那么愚昧给我订什么娃娃亲啊。这年头还有娃娃亲吗?”
我朝楼上努了努嘴:“这对就是啊”
“不会吧”小白惊讶的看了看楼上“这哥们儿够悲剧的。哎,你发现没,他长得挺像一个人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那个那个,演电视的,叫什么,对,李晨。像李晨。”
“还真有点像啊,尤其是眼睛”
“哎,可惜了,这种帅哥要是跟我混,保管叫他天天身边都有妹子”小白说完还朝一个面容俊俏的藏族少妇挥了挥手,那少妇羞涩地笑了。
康珠端来一种心形的面点,心套心,心连心,层层叠叠,心上都抹了粉红色的食用颜料,煞是好看,她说是藏族婚礼上必备的。我咬了一口,却觉出丝丝苦涩。
藏族人跳锅庄劲头十足,能跳整整一天一夜。动作似乎也就是那几样,但是他们乐在其中.我傻坐在那里,看了一个多小时,渐渐觉得有些冷,于是重新回到楼上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婚礼已经进行到宾客互相自由敬酒的阶段,他们敬酒是要唱的,唱他们的民歌,张口就来。我刚一上去,就看到康珠的同学们,大约有二十几多人,商量着给新郎家的长辈唱敬酒歌。他们略微嘀咕了一下,就齐声唱起来,仔细听了听,竟然就是仓央嘉措那首诗改编而来:洁白的仙鹤啊,请把双翅借给我.不去那遥远的地方啊,只到理塘就转回呀,只到理塘就转回,扎西德勒!
!
长辈们也齐声回到扎西德勒!
在我这个外乡人看来这真是浪漫的一刻,音乐和舞蹈大概已经镌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了吧,随随便便就唱出这么美好的诗句来。可他们却不以为意,这是他们的日常生活,就像吃饭喝水那样平常。
我和小白凑趣的加入到他们当中,康珠说,他们要从五楼的宾客开始敬酒,一层层敬下去,直到把楼下所有宾客都敬到。
跟着队伍拾级而上,他们行动速度很快,我和小白在下面累的气喘吁吁也跟不上,上到四楼楼梯口,忽然迎面走来了新郎和伴郎们的队伍,看样子他们也在敬酒,人人手上都拿着酒杯。
他们很有礼貌的等在楼梯口,让我和小白先过去,想是听了新郎的故事,小白对他也有些同情,上楼的时候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兄弟,慢,慢点喝,不行换,换成白开水哦”刚才追赶他们跑的太急了,又是这样缺氧的室内,小白还在喘。
新郎还是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个可怜的男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天被改变了呢,忽然就心疼他起来。
许多康巴男孩子站在楼梯口打量我,他们应该是对我这个北京来的女孩很好奇吧。我被浓重的年轻男性的气息包围着,本来也是喘息不定,这会儿更加控制不住呼吸节奏,脸色想必也是绯红绯红的。我跟在小白身后,低着头,目不斜视,专心上楼,经过新郎身边的时候,差点撞上他手里的酒杯,他嘱咐道:“小心”声音很轻,只有我能听得到。
“嗯”我没有抬头,因为一抬头就要撞上他的鼻尖了,当时我们就离得那么近。和他走到同一层台阶的时候,我暗暗比量了一下,发现自己只到他胸口的高度,他的肩膀很宽,一只手端着酒杯,有那么一秒,像是被他这只胳膊拥在怀里似的。
“次江”
有人喊了这个名字,新郎回头张望了一下。
“哎,新郎叫什么?”我跟康珠打听。
“次朗江措”康珠说。
“那为什么人家叫他次江?”
“我们藏族人名字就是可以这样叫的,可以只读前面两个字,也可以只念后面两个字,也可以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连读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