署——纳西族的神灵
本帖最后由 疯狼 于 2009-2-14 09:34 编辑(为了便于阅读,本文根据刘华杰作品改编)
纳西族的原始宗教被称为东巴教,因为他的祭司被称为东巴,东巴是纳西语智者的意思。东巴文化渗透到纳西传统生活的各个层面。我们都知道原始民族大多都有各种各样的自然崇拜。这些自然崇拜之间也随着地域民族的不同而各有特色。纳西族的自然崇拜尤为特殊,与其他原始民族有着非常大的差别。
纳西族有自己本民族的语言和文字。纳西语称为“东巴久”。 东巴象形文字,纳西语叫做“森究鲁究”。东巴文有两种,一是象形文字,二是格巴文——对一些象形文字简化或再造而成一字一音的标音文字。1957年设计了拉丁字母形式的文字。
纳西族的神话里,有一种特殊的精灵,以前曾意译为“龙”,不过纳西族的这个精灵与汉文化中的龙有着非常大的差异。现在一般都统一“署”这个音译上来。有学者认为署是纳西族的自然神,但是“神”这种说法也不恰当。一般的神话系统都是神、人、鬼的三重结构,在空间上,神居于天空,人居于大地,鬼居于地下。而在东巴神话中的“署”并不住在天空,而是和人一样,住在大地之上,只不过,和人不在同一个区域。
在东巴神话中,人和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,后来兄弟失和,分家。人拥有道路、田地、村庄、房屋、家畜等一切人工世界的事物,署拥有山林、泉水、野生动物等一切人类之外自然世界。后来,人类破坏了条约,跑到署的领地,伐木、杀蛇、挖石、烧山、捕鱼、打猎、淘金、开田、建寨,遭到署的报复,于是狂风四起、雨裹冰雹、洪水冲石、断木堵路、庄稼生病、人遭瘟疫,于是发生人署大战。人不敌署,于是人请来大神丁巴什罗,丁巴什罗派神鹏休曲,制服了署王。署王对丁巴什罗诉苦这一段话很有意思。
龙王左那里赤辩护道:“我们龙族没同人类结冤仇,而是人类来和我们过不去!我们龙族的山泉边呀,人类故意杀野兽剥兽皮,血水腥味充满了洁净的山泉。人类天天上山来打猎,不让我家马鹿山骡自由吃野草,射走马鹿还杀了山骡;阴坡黄猪被掉进陷阱,阳坡红虎被地弩毒死;雪山白胸黑熊已猎尽,高岩黄蜂甜蜜已取完;他们还到江里来捕鱼,他们还去江滩淘沙金;树上白鹇不飞了,森林花蛇不爬了,石边青蛙不叫了;九座山头森林砍完了,七条箐谷树木烧完了!不是我们龙族和人类相仇哟,而是人类不让龙族活下去呵!”
丁巴什罗也被认为东巴教的始祖,条约由他主持签订,当然具有象征意义。实际上,署对人没有需要,因为署的病本来就是由人造成的。但是人却离不开署,因为人不能不喝水,而水源是属于署的。这样,人对于是有原罪的。纳西族定期举行祭祀活动除了祭天,就是祭署。此外,还有很多临时性的祭署仪式。
兄弟关系是人署关系的核心。在东巴经典中,人和署仿佛是同一个物种的两个部落,两个家族。他们之间的矛盾类似于邻里之斗、兄弟之争,而不是现代人描述的人与野兽的敌对关系。这样,纳西族把环境伦理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人际伦理。一个传统纳西人走进山里,看到的是署的财产,而不是人类的森林资源和野生动物资源。纳西人不会轻易地动山里的东西,就像我们到了邻居家,不会翻邻居家的抽屉一样。因为那是人家的东西。在这样一种文化中,纳西族和环境之间保持着和谐的关系。纳西学者李静生自豪地说,这种独特的自然观,使得纳西族数百年来,无环境之忧。
当然,人类总是需要署的财产。这就要通过东巴来与署沟通,征得署的同意。纳西族砍树有一套复杂的手续,要经过村里的专门管理村中事务的组织“老民会”批准。老民会根据村民的需要,制定砍树的计划,哪年该哪家砍,砍几棵,砍多粗的树,都有详细的规定。如果砍这棵树的时候伤到了别的树,还要予以惩罚。有的东巴还要做一种叫做“偿树债”的仪式。纳西族对于署有着一种感激、还债的心理。
东巴教认为,人们为了自己的生存,使用大自然所拥有的物质,如伐木、割草、摘花、炸石头、淘金、打猎、捕鱼、汲水、取高岩上的野蜂蜜,甚至使用一些树枝和石头用于祭祀仪式,都是取自大自然,是欠了大自然的债,如东巴经《超度放牧牦牛、马和绵羊的人·燃灯和迎接畜神》中说:“死者上去时,偿还曾抚育他(她)的树木、流水、山谷、道路、桥梁、田坝、沟渠等的欠债。”“你曾去放牧绵羊的牧场上,你曾骑着马跑的地方,用脚踩过的地方,用手折过青枝的地方,用锄挖过土块的地方,扛着利斧砍过柴的地方,用木桶提过水的山谷,这些地方你都要一一偿还木头和流水的欠债。除此之外,你曾走过的大路小路,跨过的大桥小桥,横穿过的大坝小坝,翻越过的高低坡谷,跨越过的大沟小沟,横穿过的大小森林地带,放牧过的大小牧场,横渡过的黄绿湖海,坐过的高崖低崖,也都一一去偿还他们的欠债。”
这种对于自然的兄弟情感,是其他原始民族所没有的。在人署关系中,人把署看作与自己有同等权利的物种。在传统纳西族看来,自然中的山石草木拥有权利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,是不需要论证的事儿。所以我常说,传统纳西族的东巴文化,显得很现代,甚至很后现代。
纳西人的署自然观只能用落后、迷信来描述。不过,先进落后与否,取决于我们用什么标准来衡量。如果我们按照与自然关系的是否协调作为衡量的尺度,也可以说署自然观是先进的。署自然观把环境伦理转化为人际伦理,已经内在地隐含了自然权利的概念,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它是非常后现代的。如果按照单向进化的社会发展观,如果我们相信社会会由“现代”进入到“后现代”,也可以说,署自然观比我们要“先进”得多。
纳西学者白庚胜说,东巴经里有名有姓的鬼有上千个,我也对鬼作了一点了解。我发现,东巴经里的鬼千奇百怪,对应着很细的事物。有的鬼会导致妇女难产,有的鬼会导致妇女产后死亡,等等。可是为什么它们要那么多的鬼呢,如果是代表与人类做对的一种恶,只需要一个鬼,比如撒旦,不就够了吗?我想,之所以有那么多鬼,每一种鬼承担不同的功能,那是因为,纳西先民已经发现,导致妇女难产的原因,和导致妇女产后死亡的原因,不是一个。所以,鬼这个今人看来迷信的话语,其实包含着纳西先民对自然的认知,代表着理性的思考。如果我们把这个词用细菌替换,或者用抽象一点的病因替换,不叫难产鬼,而叫难产细菌,或者难产病因,你就会更明确地意识到,鬼这种表述中隐含的理性。
至于鬼被附着的具体的形象,也很好解释。把一个问题具象化,形象化,是人的思维本能,也更利于交流。比如你不说“学术共同体隐性组织者”,而说“学妖”,一下子就得到了共鸣,获得了传播,因为它激发了每个人心中对形象的热爱。在思想对人的资源争夺中,在思想自身的生存竞争中,最有利于传播的,也就是最能生存的。比如“黑洞”,在这个词提出之前,有好几个别的词,比如冻星,坍缩星之类,在惠勒提出黑洞这个词之后,那些词很快就被废掉了。所以“鬼”这个非常抽象的词,要在原始思想中获得生存,被赋予形象,那是可以理解的。那些形象只是象征。 本帖最后由 疯狼 于 2009-2-14 09:36 编辑
因而,“署”这个所指,虽然有着蛙首、人身、蛇尾的具体形象,其实表达着极为抽象的意义。在人与署斗争的故事中,在东巴经的各种神话中,蕴含着纳西先民对自然的深刻思考,隐藏着古老的生存智慧。从现代话语的角度,这些思考是简单的,粗浅的,或者反过来说,什么鬼啊,署啊,都是人类对自然认知不够深刻导致的。然而,我们有什么办法证明,我们现在的还原论、机械论的自然观,就注定是深刻的?从进化的角度,我们现在对自然的认识与未来相比,不也是粗浅的、简陋的吗?毫无疑问,在现代的话语框架内,在改造自然的意义上,署自然观与我们的现代科学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。所以,我们要为署自然观辩护,需要从别的角度着手。
署自然观保纳西族数百年来无环境之忧,也就是说,这种对自然的认识经历了至少数百年的考验。而在以牛顿范式的经典物理学为代表的自然观之下,在我们把自然当作资源当作财产的环境伦理之下,我们在三四百年的时间里,就导致了全球性的环境问题,全球性的生态问题。这样一比,孰优孰劣呢?
另外,署自然观归根结底是伦理,不是技术。虽然在具体的把一棵树搬家、建一座坝、猎杀某种动物等方面,纳西人比不上现代人,但是从长时段角度,它们的思想即使在现代的框架里,竟然也是对的。比如东巴经中对砍树、对筑坝、对开山等问题的看法,现在已经得到了验证。
我试图用现代话语论证过一个迷信的说法:“老树成精”。一棵老树,被农民认为成了精,有神灵保佑,所以不能砍,砍了要遭灾。我的论证是这样的,比如一棵百年老树,它就不仅仅是一棵树,而是一个积累延续了上百年的小生态群。这个小生态群可能包括鸟、蛇、黑熊、蚂蚁、蚯蚓、菌类……等等等等,有些东西是人类认识到了,有些可能还没有。把这棵老树砍倒,就意味着破坏了这个延续了上百年的小生态系统,鸟散蛇惊,会波及其它的小生态系统,会导致包括人在内的大生态系统的崩溃,所谓蝴蝶效应。比如蛇无处可去,也许就进了村了。
当然,所以这些都是可能,不是必然发生的。或者说,不能证伪的。但是,伦理其实就是这样的。比如伦理规则要求你,要对人友善,对邻居有礼貌。这是一种总的与人相处的态度。它不能告诉你,今天你骂了邻居一句,邻居“一定”会把你怎么样;明天你偷了邻居的东西,邻居也“一定”会把你怎么样。这种对行为的准确预知,是对科学的要求。伦理学不承诺准确预知。但是,伦理学的总的原则,我们都承认是对的。虽然一次不会怎么样,两次不会怎么样,但是你总是违背与人相处的基本规则,用迷信的说法,你会遭到报应。然而,这仍然是统计的意义上,因为也有很多人,一辈子做恶,也不遭报应。但是,这不能成为伦理规则的反例!
署自然观作为一种生态伦理,也是这样。
还有一个辩护的思路,是我经常说的,“人民有愚昧的权利”,如果你一定要说鬼、署这套话语是愚昧的话,我就要说,人民有愚昧的权利。比如三门峡水库,黄万里反对,当地如果有一个东巴,也会反对。但是,这个东巴不会黄万里那套现代话语,只有署啊,鬼啊之类的“愚昧”话语,我要问的是,这位东巴是不是就没有发言权,没有话语权了?如果东巴文化这种传统在这里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甚至更长,这是否意味着当地的传统文化、传统的知识体系,对于这个地方的重大改造,完全不具备话语权?
反过来,一个学过几天自然科学的人,就敢于说东巴无知、愚昧,这是一种无知的狂妄。因为东巴是纳西族的智者,是传承了数百年纳西族传统智慧的智者!
对于这个问题,我们现在也有一个新的话语方式:地方性知识!
至于你说另外的问题,的确是很棘手的。的确,目前在公路修通的地方,在电线铺设过去的地方,在制度化的学校教育基本具备的地方,署的观念正在日益淡薄。纳西族自己,尤其是青年人也想要过别人的现代化生活。所以常常有这样的表述,不能为了给你们保留一个怀旧的地方,保留一个人类学的标本,而剥夺他们过现代化生活的权利。对于这个问题,我有过几篇文章说这个事儿。《现代化的胡萝卜》,《凭什么你可以过别人的生活》,《在自己的家乡失去意义》,《在空投的教育中失去传统》。简单地说,我有这样的几个回答:
1.现代化是不可持续的,传统地区进入现代化,无法支付现代化的成本。
2.当地人追求现代化的生活,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传统。
3.传统的生活,并非不幸福的生活。
但是,传统的消失是一个普遍现象,只是快慢的问题。不用说几千年的传统,几百年甚至几十年前的传统,如今也在快速更新。对不起,几十年可能还不算传统。现代化就是“时时”升级、淘汰的过程,如计算机的操作系统。我记得,小时候吃的西红柿很特别,现在见不到了,为什么?因为“农民”不种它们了,它们的产量可能不够高。现在大家都种国外引进的新品种,其中有些是转基因品种。时间长了,在中国剩下的只是少数几种外来大公司的品种。这是生物多样性减少的一个例子。文化传统可能也类似。因为外来的东西可能标上了“先进”字样,它们在与本土的传统文化相比,占据优势。于是我们慢慢地觉得我们自己的文化确实是落后的,该抛弃的,传统也就一点一点丢掉了。
那西?纳西? 学习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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