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帖散文《老槐树》
老槐树 作者：李万瑞 童年的门楣外是一株古老的槐树，我住在这边，梅住在那边。据说先有了这株槐树，后才有了我们这个村子。树身中空了，可以藏猫猫或者用来躲雨。华盖亭亭，是我们村天然的纳凉场所，村长经常在这里传达上级的指示精神。树上挂一口缺了角的铜钟，生产队长用来发布抓革命促生产的革命口号。我们村都姓李，敲钟人却姓王，做其他事情少个心眼，敲钟却及时而且卖力。钟声一响，人们就去做改天换地的大事情了。口粮总是不够吃，不过这不是敲钟人的错。后来那王姓的敲钟人被他姨接到东北做了苦力，我村就纯粹多了，也冷清多了。
老槐树底是我村的天然社交场合，老人晚上讲古，我与梅是最热心的听众，梅还特意准备了一些茶水和桌凳。月光筛下来，朦胧着一种十分幽远而又美好的氛围。那时我村没有电视机，连半导体也没有，听老人讲古，竟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，日子拮据却也坦然，没有人想到要去静坐讨个说法什么的。人们交税纳粮，安分守己，度日如日，度年如年。只是可惜村里当时没有遍种桃花，否则孩子们不用学习陶渊明了。
我的直觉一直很准，比如我会在别人的哄笑里带一把伞，而不久真的就会下雨。后来别人当然不笑了，而是相互问老李家的大头儿子今天带伞没有，如果没有，家里的被子可以拿出来晒一下了。我认为这种神秘的力量来自我童年的老房子，与门外那条长长的胡同有关。在我读书之前，这条胡同绝对是我人生的第一条防线，我对人生的认识也是从这条胡同开始的，像袋鼠一样胡同头探出脑袋打量这个世界，每有陌生人经过，便缩回去了。怕见陌生人是出了名的，若许年后回到故乡，人们还当笑话传。用现在的话说，可能属于“问题孩子”的一类，只是当时没有那么多讲究。走出胡同迎面就是那株老槐树。
梅就住在老槐树下，望着那高高的门楼，我有一种天然的敬畏。我读书之后才知道那高高的门楼内已经非常衰落了。先是梅的父亲一病不起，买了**在槐树下煮，那**的脑袋一伸一缩的，我与梅看得特起劲。可她父亲喝了**汤，病未好转，不久就死了。梅却没哭，是不懂，她懂的时候，她母亲已带着妹妹改嫁他乡，只剩下老奶奶与梅守着祖居。奇怪的是梅的脸却一天天红润起来。
不久就有山里人来接梅去做女儿，实际上是做童养媳。梅就跑到父亲的坟上哀哀地哭。就在胡同外老槐树底，我母亲把来接她的那个独眼龙狠骂了一顿，这事才不提了。当时族里有人还深怪母亲多事。
那时候梅是我的同桌。槐花开的时候，我上去采，梅在树下拣，不久就会装满一篮。我们常常是不用水洗就吃起来，母亲不让，而是掺上豆面蒸，那可真是香啊！现在想母亲可能有意把梅娶过来，针头线脑地一直帮她，不只一次地对梅说：“吃了我家的饭，就要给我家做媳妇。”梅也一直答应着。有一年冬天，井台结了冰，我与梅趴在井边照镜子，被父亲发现，狠命揍了一顿，罚两人跪在门外思过。天黑了，星星都出来了，我偷偷握住梅的手，感到特别温暖。母亲不忍心了，让梅先回家去，梅竟不动。父亲没法，只好收回成命。
不久梅就退学了，课堂上不见了她那瘦小的身影。她的身影转移到了窗外，我常在上课的时候，瞥见她远远站在操场上，偷偷向教室里望。每天放学后，她自然是等我一起去挖野菜的，并且她早就给我准备了一些酸枣或桑椹，我大口吃着，她一边看着，一脸幸福的笑。野菜挖好了，她就拿出课本，让我教她几个字。
梅的老奶奶也一直挺喜欢我，好吃的东西有梅的一份，就有我的一份，而我也经常帮她做些粗活，比如担水，就是在井边让别人打好，我与梅一齐抬回来。日薄西山，我与梅挖野菜回来，就在老槐树底下分手，她回她的家，我回我的家。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过“永恒”或类似的词，总认为日子会永远这么过。
那段日子，梅也经常到我家来，陪母亲做些家务，没事就细细地陪母亲说话。对我却显然生分起来，只是男孩生来心粗，对此浑然不觉。可惜好景不长，不久有消息说梅的爷爷在台湾，地位非常显赫，没过几天上面就有人来了解情况，第二天梅的奶奶就吊死了，说是畏罪自杀。然后梅就被她的二叔接走了，她二叔我过去一直没见过，挺高大的，而且是坐了车来，我摸着那锃亮的车身，感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她走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有说，我一直在想她二叔坐的那辆车。
梅被她二叔接走之后，老槐树就被人砍倒了，那村长讲了一通大炼钢铁的伟大意义，老槐树就被砍掉了。我放学回来，枝桠已被拉走，钢铁没有炼好，但总算把那些锅碗瓢盆化成了铁砣，由村长领队轰轰烈烈向公社报喜去了。我站在胡同外发呆，那孤零的树茬流出一些淡红色的汁液，老人都说那是老槐树的血。
当天晚上，我的童年就结束了，结束得奇怪而且彻底。我从此再也不会晴天带伞，那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没有了，我已经比正常的孩子还要正常，我不仅考上大学，而且还在某个部队当到营长。当然这都是后话了。
但那棵老槐树仍然是永远是，我的图腾。
[ 本帖最后由 王老师 于 2008-12-10 00:14 编辑 ] 每个人都有心里的故事。
岁月沧桑我们回首往事，哪一段让我们难忘呢？ 心系老槐是因为发生在那个年代老槐树身上那憾人的故事! 这么好的文章，读几遍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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